小胖甜爸爸 [樓主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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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:甲午雷惊营口埠,孤子喋血正金行 一八九四年盛夏的午后,营口港被一股令人窒息的湿热死死裹住。街上的海风仿佛凝固了,唯有老榆树上的知了发了疯似的嘶鸣,一声高过一声,平添几分让人心焦的燥热。 日本横滨正金银行营口出张所里,此刻却难得清静。所长松本先生前天接到东京总部急电,为应对日益紧张的远东局势,已匆匆搭乘外轮前往天津汇报。宽敞的柜台后,只剩下十九岁的董小六和日籍职员杉田两人留守。杉田趴在桌上打着瞌睡,董小六手里虽攥着账本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栅栏,投向内室。 松本夫人正系着围裙,低头整理和服与被褥。阳光从明亮的窗户洒在她白皙得几近透明的后颈上,透出一种如水般温柔的静谧美感。那是小六子从小到大,在那个满是泼辣姐姐和“胭脂虎”二姐的家里从未见过的景象。他痴痴地看着,竟忘了翻动手里的账页。 “哐当!” 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骤然撕裂午后的死寂。银行大门被猛地撞开,一个满头大汗、连一只草鞋都跑丢了的小伙子冲进来,扶着门框剧烈喘息:“不好了!董先生,出大事了!日本人……日本人把英国人的‘高升号’给打沉了!开仗了,彻底开仗了!” 董小六猛地站起身,心头咯噔一下,第一反应却是茫然:“日本人打英国人?那是洋大人之间的事,你慌个什么劲儿?” 在他那单纯的商贾脑子里,大清是主场,英国是巨头,日本不过是个东洋小国。他哪里知道,那艘挂着大英龙旗的轮船舱底,塞满了上千名满怀报国志的清军精锐。 小六子回头向被惊醒的杉田简单翻译了几句。杉田的脸色瞬间从睡眼惺忪转为惨白,他常年练就的职员敏锐告诉他:这种对公然的践踏国际公法,意味着野兽已经彻底出笼。 松本夫人也带着孩子惊慌地跑了出来。窗外原本死寂的街道忽然涌出无数神色狂乱的百姓,她下意识抓住小六子的衣袖,指尖冰凉。 远处传来急促的哨子声。又有人在门外高喊:“日本人打沉了咱们的运兵船!几千个弟兄全掉海里喂鱼啦!中日开战啦!”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营口。董小六心生警铃,他望向窗外,只见五六个身穿皂服、斜挎佩刀的巡警正气势汹汹朝正金银行走来,身后还跟着一群拎砖头、扁担、眼神通红的流民闲汉。 “快!松本太太,带着孩子进夹壁!” 小六子在此刻展现出从未有过的冷静。他一把推开内室衣柜后的暗门——那是专为防火防盗留下的夹层。松本夫人含泪点头,刚带着孩子躲进去,银行大门就被巡警一脚踹开。 “抓汉奸!抓东洋鬼子!” 杉田一见巡警,便用日语颤抖却执拗地反复喊着:“万国公法!万国公法!”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 带头的巡警皱眉瞪着他,扭头喝问董小六:“他嚷嚷什么?翻译过来!” 小六子忍着心头的慌乱,低声问了杉田一句,然后转向巡警:“他说……万国公法是什么意思。他问,万国公法是什么。” 巡警不耐烦地用警棍敲地:“少废话!到底什么意思?” 小六子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干:“他说……两国打仗,也不能迫害敌国的平民。这是万国公法。” 巡警们愣了愣,随即爆发出一阵讥笑。带头的那位啐了一口:“万国公法?老子管你什么狗屁公法!日本人把咱们的兵船都敢沉,还讲公法?” 他一挥手,两个手下立刻把杉田死死铐在墙边的铁柱上。杉田的西装被扯得歪斜,领带勒进脖子,他还在用日语反复念着那几个字,声音越来越微弱。 巡警头子转过身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董小六脸上:“轮到你了,董先生。跟东洋人混得这么熟,日语说得比中国话还溜,滋味不错吧?” 小六子脸色煞白,连连摆手:“我……我是中国人!正金银行是两国合办的,我只是做事而已!” “做事?”巡警冷笑,一步步逼近,“日本人杀了咱们几千弟兄,你还替他们藏人、翻译、护着,这叫做事?这叫汉奸!” 话音未落,一根粗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小六子肩上。他踉跄倒地,还没爬起,拳脚便如暴雨般落下。 “我打不了洋人,还打不了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?” 一记沉重的木棍砸在膝盖,紧接着是更猛烈的围殴。小六子这个从小被五个姐姐捧在手心里的心肝宝贝,哪受过这种毒打?他蜷缩在地,疼得几乎昏死,却死死咬着牙,不肯供出夹壁里的松本夫人。 “住手!我有腰牌!” 他颤抖着从腰间摸出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玉佩和诰封腰牌——那是二虎当年花大价钱,通过赵大龙捐来的“正白旗都统后裔”身份。 巡警们愣住了。在奉天地界,旗人身份确实是块硬招牌。带头巡警正犹豫着要不要收手,围观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个满脸横肉的闲汉,显然平日里受够了旗人欺压,此刻找到发泄口,尖声叫道: “旗人通敌,那是叛国罪加一等!老祖宗的地界都快让东洋人占了,这旗人少爷还给鬼子当通事,打!打死了有朝廷赏!” 这一嗓子,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戾气。 “对!旗人叛国罪加一等!” 巡警一琢磨:打个汉民还要走程序,打个“叛国”的旗人,却是表忠心的好机会。于是,第二轮更惨烈的围殴开始了。 不知过了多久,正金银行已被砸得稀烂。杉田像死狗一样被拖走,准备押往旅顺看管。董小六像一摊烂肉趴在血泊里,两根肋骨被踢断,膝盖骨裂,再也无法站立。 直到夜幕降临,喧闹的暴徒才渐渐散去。 小六子挣扎着,用指甲抠着地砖,一点点爬向内室,发出微弱的呼唤。夹壁门开了,松本夫人看着浑身是血、面目全非的小六子,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。 “别哭……走……”小六子吐出一口血沫,眼神却透出一股死里逃生的狠劲。 在这个暴乱的夜晚,他散尽身上最后一点金表和余钱,托人找来昔日油坊里的几个忠心老乡。一辆铺满厚厚稻草的马车,悄然停在银行后门。 “六爷,您受苦了。”老乡看着他的惨状,忍不住抹泪。 “去……去西佛镇。”小六子躺在马车里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断裂的肋骨,剧痛几乎让他晕厥。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松本夫人和孩子,勉强挤出一丝凄凉的微笑。 他曾经嫌弃二姐的火辣,嫌弃家里的吵闹,更嫌弃那座半红半青、土里土气的土围子。可现在,在战火即将席卷整个辽东的时刻,那座用糯米汁一锤一锤砸出的坚固夯土围墙,竟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圣地。 马车在深夜的官道上疯狂颠簸。 小六子看着天边孤悬的冷月,心想:姐夫在前线拼命,二姐在家守寨,而我这个百无一用的“少爷”,竟以最狼狈的方式,带着仇敌的妻小,一瘸一拐地撞进了这场注定毁灭所有人的甲午之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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